“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党员,一粒普通的种子”
——研究员周海涛对话"杂交谷子之父"赵治海

把理想抱负和幸福,融入到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中

广大的青年朋友们,你们都很年轻,非常幸运地处在中华民族站起来、富起来、强起来的时代,你们有足够的精力和基础,希望你们把理想抱负和幸福,融入到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中,既为国家作贡献,也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和价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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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青年对话老党员 | “杂交谷子之父”赵治海: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党员,一粒普通的种子


5月21日,正值小满。炎夏登场,农事渐忙。

河北省张家口坝下农科所里的杂交谷子冒出新绿,坝上燕麦实验田正在热火朝天地播下新种。

张家口市农业科学院里,一场新老党员的对话正在进行。

提起赵治海,周海涛清楚记得十几年前那个炎炎烈日下背着喷雾器忙碌的身影。随着在燕麦研究领域越走越深,周海涛心中对赵治海敬佩不减,却疑惑渐深。是什么力量支撑他在多数人选择放弃时,依旧坚持杂交谷子的研究?又是什么让他在取得不凡成就后,选择继续扎根张垣大地?

图为赵治海和周海涛在交谈中。赵冬玉摄

越是没人做的事情越需要做,方向对了就不要考虑得与失

1982年,赵治海大学毕业后进入张家口地区坝下农科所,加入到杂交谷子科研队伍中,接触到当时国内最前沿的杂交谷子研究成果。彼时全国范围内有30多家单位在做杂交谷子研究,重重困难下,后来多数选择了放弃。

在赵治海的主持下,2000年,世界上第一个谷子光(温)敏杂交种“张杂谷1号”通过河北省审定,亩产可达600公斤。2007年,“张杂谷5号”创造了最高亩产810公斤的世界谷子单产最高纪录。

周海涛:您当初研究杂交谷子的时候,业内到底面临什么样的困境?

赵治海:我从1982年到张家口地区坝下农科所开始研究杂交谷子,当时崔文生老师主持研究。上个世纪50年代,以自花授粉为主的杂交高粱品种研究成功了,对人们触动很大。1969年,国内正式开始做谷子杂交种研究。最开始和水稻一样,都是模仿杂交高粱进行品种间杂交,以后又模仿水稻做谷子与谷子野生种狗尾草杂交,大量地试验。直到上个世纪80年代,大家都没有成功,发现谷子这样杂交不行,渐渐都放弃了,十几年没有太大的突破。

周海涛:最后怎样研究出了谷子光(温)敏不育系?

赵治海:张家口一直在坚持做,最开始没有挖掘出来为什么不行,研究方法还是大量去筛选,相当于大海捞针。后来发现,沿用杂交高粱、杂交水稻的成功经验不行,谷子有谷子的特性。为了尽快找到理想的光温敏不育系,需要一年多代繁育,加快进程,谷子所每年到海南进行“南繁北育”。

周海涛:这个难度很大,时间也很长,一次反复就是一年。

赵治海:在这过程中也在不断想办法。海南虽然温度高,但是冬天温度也会相对较低。11月份播种,生长到1月开花期就会遇到低温。如果1月播种,到2、3月气温就会升高。光温敏不育系高温才能育,低温就不育,这在后来成为繁殖光温敏不育系的窍门,改变播种期就能改变育性。

图为工作中的赵治海。 张家口农科院供图

周海涛:“改变播种期就能变育性”,就这一句话,摸索了很多年。您当时有没有想过把杂交谷子做到什么程度就不做了?

赵治海:下决心做一件事前,首先做到心中有数,确定这件事是符合国家需要,10年、20年不落后,要保证研究方向正确。方向对了就不要考虑成与不成,得与失,“小车不倒只管推”。越是没人做的事情越需要做,越是没人搞的越要搞。坚持自己想做的,研究的人少了,干扰也会少。

“把百分之一做成百分之百,把不可能做成可能,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情”

谷子与燕麦同属“小杂粮”。2003年,周海涛毕业后进入张家口坝下农科所加入燕麦研究队伍,参加研究工作近20年来,育成不同生态型、不同用途专用燕麦品种十几个。2019年,他参与主持的“燕麦高效育种技术及资源创新与系列品种选育应用”成果获河北省科技进步一等奖。他觉得,做科研有别于其他工作,既要脚踏实地又要不断思考,既要熟能生巧又要勇于创新。

图为周海涛正在研究燕麦高效杂交技术。 周海涛供图

周海涛:在研究过程中总会遇到许多困难,您认为攻克技术难关需要什么素质?

赵治海:这件事看起来是技术,实际上是思路。遇到困难我们不能放弃,但是也不能蛮干。搞科研不是比锄地的快慢,要讲究方法和方向,在还不知道怎么做的时候,需要想办法去做。

技术突破不是一朝一夕的,记得一个核心点:事情总归会有解决的办法。

周海涛:要有“我肯定能做成”的信念?

赵治海:对,百分之五十的希望要做到百分之百成功。把百分之一做成百分之百,把不可能做成可能,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情。

不要畏难,要敢于创新。实现目标的过程中遇到困难很正常,遇到就想办法解决,问题解决了,自己也就提高了。看别人做成了再去模仿,其实没有意义。吃别人嚼过的馍没味道。

除此之外,还要能够“对付”。高大上的事情很多,但是条件不一定具备,有时候“将就”也很重要。条件不具备、不完善就创造条件、寻找条件。条件都具备的情况太少了,都具备了会做的人就多了,意义就重要了。大胆去做,有挑战才能让人不断进步,不断升级。

周海涛:今年全国两会,您整理了一份关于“提升科技攻关能力、切实维护种子安全”的建议,得到了农业农村部、科技部、财政部三部门的迅速回应。您认为农科院对种子资源的保护和利用方面应该怎样开展工作?

赵治海:我国育种技术进展很快,但仍有一些“卡脖子”和短板问题亟待解决。比如,蔬菜、果品种子种苗多数被外国垄断,玉米的种子资源严重依靠国外,生物育种技术与发达国家有较大差距。农业育种正从过去的经验育种向基因育种转变,谁不掌握新的育种技术,就会被动挨打。我已向国家提建议,我们种业不只是“盯住”已经被“卡脖子”的技术,更要支持我国的优势作物保持优势,不要让这些作物再出现被西方卡我们脖子的情况。

我们会积极争取相关项目,加强起源作物基因育种试验,为中国种业发展贡献力量。种子安全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。

图为位于张家口经开区沙岭子镇的坝下农科所原办公楼。 赵冬玉摄

科研产品要走出实验室,要把产业和国家发展需要融合在一起

作为一线科研人员,赵治海长期主持“张杂谷”系列研究工作。时至今日,“张杂谷”系列杂交谷子已有20个品种选育成功。

与此同时,他还关注市场需求,助力产业发展,将一个又一个新品种、新技术推广到全国乃至世界,带动贫困地区百万农户脱贫致富,为干旱半干旱地区的农民带去丰收的希望。

周海涛:从“张杂谷1号、2号”到“张杂谷13号”等一系列品种,您是怎样坚持从育种技术、产量再到口感逐步突破,把这个项目持之以恒做下来的?

赵治海:根据乡亲们的需求和发展需要,一步步摸索。1999年做出来张杂谷1号,第一年增产百分之二十,两年之后增加百分之三十,然后开始推广。谷子基本靠天吃饭。有一年下雨多,杂交谷子穗太大,到秋天容易倒伏。后来发现中间倒伏严重,边上没倒,这才知道,不能种那么密,大穗把杆的营养都抽空了。到了第二年,我们去地里指导大家拔苗,20厘米一棵,这样不仅不倒了,而且多旱都不减产,解决了抗旱的问题。比如在甘肃敦煌,年降水39毫米,高温43度,种了3000亩,一尺半的距离,一直不浇水每亩还能打800斤。

“张杂谷1号”是春播品种,有的地区需要夏播,我们就培育夏播品种;谷子和狗尾草的苗很像,锄草、间苗非常费时费工,于是就有了世界上第一个抗除草剂杂交种“张杂谷2号”;品种的口感很重要,于是我们又做了口感的优化。

周海涛:“张杂谷”被称为“金色产业”,如今覆盖到了多少国家和地区?

赵治海:张杂谷在非洲9个国家试种成功,国内主要覆盖在华北、西北、东北地区,大约14个省(自治区、直辖市)。在非洲埃塞俄比亚、尼日利亚等9个国家已经试种成功,今年布隆迪买了我们的种子,到了需求阶段。

周海涛:杂交谷子推广具有哪些优势?

赵治海:杂交谷子能做到不施肥、不浇水、不打药,保证产量不减。种植不一定是产量越高越好,需要最佳配合,注意减肥增效和土壤污染方面的问题。

周海涛:这样既节约水资源、保护环境,还节约人工成本。据了解你们团队还在做饲用转化方面的研究?

赵治海:国家需要,我们正好能做,就去做。“张杂谷”是粮饲兼用型作物,秸秆中蛋白质含量很高,能够转化成优质节水牧草,现在我们已经在做了。如果发展起来,谷子可以当作原粮出售,谷草能够作为优质饲草供给畜牧业,农民可以获得两份收益,也可以缓解我国优质牧草短缺的情况。

周海涛:当时您做育种技术的时候,想没想到将来会把杂交谷子做成一种产业?

赵治海:每个时期都有不同的任务和要求。最初一门心思搞品种、提产量,没有想过做产业,做产业是在改革开放以后。科研产品要走出实验室,不推广产生不了效益。育种的目的要符合国家需要,把脚下的事做扎实,产业是一步一步做起来的。

周海涛:做产业比育种投入的精力还要大得多吧?

赵治海:最初找过很多单位,没人给做。2007年,找到了巡天公司,开始接洽推广。开始不能考虑挣多少钱,要把东西推出去。先推广种子,那时候不推广种子卖米也没用。今天是推广米,不然做不大产业。到什么时候做什么事,种源做起来了,市场有了,然后再去考虑怎么打开市场、延长产业链、打造品牌。

老百姓挣钱了产业就发展起来了。要把产业和国家发展需要融合在一起。

图为河北省杂交谷子工程技术研究中心。 赵冬玉摄

“入党后会把党的事业和自己的事业融为一体”

赵治海带领团队数次突破谷子单产世界纪录,让“张杂谷”成为充满希望的“金种子”,联合国粮农组织支持“张杂谷”走向非洲并向全球推广。他曾先后获得全国先进工作者、全国五一劳动奖章、全国优秀党务工作者、全国科技扶贫先进个人等荣誉。“张杂谷2号”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及何梁何利基金“科学与技术进步奖”。

周海涛:“张杂谷”研究成功后,面对随之而来的鲜花和掌声,荣誉和诱惑,是什么支撑您放弃更好的平台,持之以恒地扎根在张家口?

赵治海:这是一个需要,杂交谷子需要我。平台大不一定更适合杂交谷子,条件好也不一定更有利于研究。搞科研要的是脚踏实地。去更大的平台可能更容易评奖,但是用5年、10年去争取荣誉,不如把杂交谷子先做好,这是实实在在的。能把杂交谷子再推上一个高峰,种植面积扩大到两亿亩,就是我最大的心愿。

周海涛:在工作过程中,党员的身份和责任会让您产生更强的动力吗?

赵治海:我是1987年作为谷子所的后备力量入党的。党的宗旨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,党员也一样,要自觉地严格要求自己,不忘初心、牢记使命。

入党以后就会把党的事业和自己的事业融为一体。从最初,做的就是国家需要的。为什么把两亿亩当作谷子推广的目标,因为国家缺水、人口多。大家都是在为党、为国家把我们共同的事业往前推动。

周海涛:我在参加工作之初,常见您亲自背着喷雾器下田,事无巨细地投入到研究之中。这么多年,无论是工作态度还是研究成果,我都很敬佩您。

赵治海: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党员,一粒普通的种子。长江后浪推前浪,我看我的老师那一代人也很佩服。那时候,每年种地老师可以不去,我们自己去田里把地种好。但是等到开花的时候,一定要请老师过去,有老师在就有底气,就觉得放心!随着你知识和经历的丰富,会一直进步。甚至在老师的研究基础上搞研究,很有可能超越老师。年轻人有很大的优势,有更多的可能。

周海涛:您对青年人、年轻的研究人员有些什么建议?

赵治海:把自己的理想和社会发展需要结合起来。社会在发展,在不断进步。年轻人也变得比以前更喜欢表现自我,有更多表现自我的舞台,这是好事。同时也不要忽视团队精神和责任意识。

搞研究是一个多方面的问题。要有自己的坚持,但不要不懂装懂,不要跟无关科研的事较劲。自己的努力很重要,这是为国家作贡献,也是培养自身的一个过程。

周海涛:您在研究之余有什么爱好吗?

赵治海:我喜欢开车或者骑摩托车,感觉这是自己的一个延伸。就像有的人喜欢飞,他不是想变成鸟,是喜欢从高处向下看的感觉。搞科研,尤其是农业科研,有时太难了。人的思想禁锢在肉体里,所以就想寻找一种开阔感,让思维飞出去。(赵冬玉)